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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汤武而薄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嵇康


文/雪个


【引子】
在“竹林七贤”中,嵇康“高情远趣,率然玄远”,“博综伎艺,丝竹特妙”,同时,“直性狭中,多所不堪”,“刚肠疾恶,遇事便发”,这注定了他“非汤武而薄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的特殊品性,也注定了他“临当就命,顾影索琴”的悲剧人生。


嵇康,一个“目送飞鸿,手挥五弦”的名士,在“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的混沌时代,既“抗心希古,任其所尚”,又“志在守朴,养素全真”,他放浪形骸,借以逃避祸端;曲折为文,借以发泄不满。


他那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中,有着遗世的傲骨;他那曲折幽深的山谷中,有着超然的玄远;他那悲怆苍凉的《广陵散》中,有着千古的遗音和决绝。一切无声无息地沉静在历史中,造化自然,羽化仙登。


【正文】


天地虽然混沌,人世虽然荒芜,但是在这个苍茫无端的世界上,名士依然存活,他们有自己的感触,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脑子,自己的灵魂,这些以个体存在的内核,在孤独、漂泊、迷茫与无奈中,在有限、瞬息、短暂与渺小中,随世道、时间、岁月与生命流化,他们在独立的精神,自由的思想中呼吸和残喘,放浪形骸,借以逃避祸端;曲折为文,借以发泄不满,这是魏晋一个黑暗、人性自觉的时代特有的浪漫和个性。然而,寓于其中,嵇康这个“竹林七贤”中困顿与徘徊的灵魂,独自守望着人生的真谛,绝世傲骨、愤世疾俗、孤独寂寥、犀利笔锋、吐论凝神……这一切的一切,构筑起他复杂的人生,在他的肉体訇然倒下的一刻,鲜血染红了历史的天空。


公元262年,嵇康由于“不事王侯”“不为物用”,以及“非汤武而薄周孔”“有必不堪者七,堪不可者二”的言行,在钟会的谗言下“言论放荡,非毁典谟”、“害时乱教”、“负才乱群惑众”、“今不诛康,无以清洁王道”,被晋文王所杀。当时,三千太学生上书请命,请以为师,不许。惟见风气萧瑟,落叶簌簌,白云舒卷,雁鸣声声。


据《世说新语》记载:“嵇康身长七尺八寸,风姿特秀。见者叹曰:‘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或云:‘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山公曰:‘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是当时,“临当就命,顾视日影,索琴而弹”,只听琴声高而徐引,雄浑温劲,顿时激越长鸣,犹如透润静圆之芳气,九德兼备,时而苍苍茫茫,时而切切凄凄。在琴身斑剥雅古,纳音微隆,孤桐印月之间,天地与之同化,造化与之永恒。然而,琴声化隐,转而高亢,犹如雷雨交加,剑戈相搏;犹如金鼓铿锵,地陷天崩;犹如墙倒塌宇,摧沙卷石。一切顿然凝滞,天地俱寂,时空无声,突然高翔,嘎然而终。嵇康冉冉而立,在形神两忘中,羽化仙登。余声依旧,风姿依旧。


嵇康在历史上就这样走过,在那最后一刻,海内之士,莫有不痛,三千太学生,请命为师,不许。《晋书?嵇康传》写道:嵇康临刑东市“顾视日影,索琴弹之,曰:“昔袁孝尼尝从吾学《广陵散》,吾每靳固之,《广陵散》于今绝矣!”年仅四十。
嵇康,字叔夜,谯郡銍人,因任中散大夫,世称嵇中散。嵇康好琴,以谈玄偶锻为乐,幼年早孤,有奇才,远迈不群,“身长七尺八寸,美词气,有风仪,而土木形骸,不自藻饰,人以为龙章凤姿,天质自然。恬静寡欲,含垢匿瑕,宽简有大量。学不师受,博览无不该通,长好《老》《庄》。”嵇康对于老庄有一种天性的偏好,所谓“越名教而任自然”,无论是《养生论》《与山巨源绝交书》还是《幽愤诗》《声无哀乐论》都有一种“托好《庄》《老》,贱物贵身,志在守朴,养素全真”的志向;无论是采药游山、《广陵散》还是灌园偶锻、四言诗都有一种“采薇山阿,散发岩岫,永啸长吟,颐神养寿”的玄远。


魏晋名士以个性和自然为生命的归宿,这与时代的荒芜和世道的混沌有关,在他们的内心世界里有着自己的真知卓见,然而,人世的社会却如此的不堪,世与愿违,因此,他们不得不寄其苦闷的灵魂于理想的乐土,即老庄与自然。不过,在他们当中有的玄妙,有的现实,有的做作,有的玩世,各自成就各自的人生。阮籍、刘伶成全了性命,王衍死于石勒之手,阮家兄弟与猪同乐,陶渊明皈依自然,王恺、石崇沉迷奢淫,嵇康、孔融最终丧生。然而,他们在生命的过程中总在追寻,这一切的一切根源于时代和人性的自觉,也融入于时代和人性的自觉。其中嵇康在玄远中,在文章中寻觅独特的生命。


嵇康《养生论》写道:“修性以保神,安心以安身”;《答难养生论》写道:“外物以累心不存,神心以醇白独著,旷然无忧患,寂然无思虑。又守之以一,养之以和,和理日济,同乎大顺。”在清虚静泰,少私寡欲中得以颐神养寿,顺命自然。而《与山巨源绝交书》写道:“今但欲守陋巷,教养子孙,时时与亲旧叙离阔,陈说平生,浊酒一杯,弹琴一曲,志意毕矣。”在长林丰草,闲云野鹤中得以悠然养气,道化自通。此外,《幽愤诗》以及《赠兄秀才入军》在宅心清空,妙在象外中,寄寓了老庄“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的意境。


史书记载,嵇康时常修身养性,游山采药,而与其神往者为阮籍、山涛、刘伶、阮咸、向秀、王戎世称“竹林七贤”,常聚于竹林之下,纵情山水,不为世羁;喝酒谈玄,赋诗弄曲。或“嗜酒长啸,琴趣萧散”,或“博宗伎艺,丝竹特妙”,或“举杯泽野,妙趣寰中”,或“酒酣起舞,任率无为”。后人有诗作:“瀑飞于前,溪行其下。竹林郁郁,草木葱茏。山水之间,纵酒放歌。丁丁当当,煅铁有声。世故纷纭,无扰乎宁。肆志纵心,无累乎情。”一切在高劲清爽,清空虚无之中,有韵有致,有形有声。苏东坡曾说:“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大抵如此。


此外,嵇康修身养性,游山采药,自足于怀。以为世上有神仙,禀赋自然,非积学所得。人若导养得理,可与安期、彭祖相论,以尽自然寿命。因此,他将有限的生命放逐于无限的宇宙之间,蒸之以灵芝,润之以醴泉,晞之以朝阳,绥之以五弦,“无为自得,体妙心玄”,“忘欢而后自足,遗生而后身存”。同时,嵇康好乐,以乐养气,所谓“余少好音声,长而习之,以为物有盛衰而此无变。滋味有厌,而此不倦。”著有《琴赋》与《声无哀乐论》,在“众器之中,琴德最优”,“感荡心志,发泄幽情”之中得以自然之和,得意忘言。


钱钟书谈到东汉末年的挽歌时说道:“奏乐以生悲为善音,听乐以能悲为知音,汉魏六朝,风尚如斯。”这话在嵇康临刑时的《广陵散》中得以体现。嵇康之于《广陵散》,犹如钟子期之于俞伯牙知音难得。《晋书?嵇康传》记载,嵇康游于洛西时,暮宿华阳亭,引琴而弹。“夜分,忽有客诣之,称是古人,与康共谈音律,辞致清辩,因索琴弹之,而为《广陵散》,声调绝伦,遂以授康,仍誓不传人,亦不言其姓字。”因此,袁孝尼学琴不成,嵇康死后广陵散绝矣。此中有些神秘的味道但不减琴声之旷雅。


据后人考证,《广陵散》古琴曲,又名《广陵止息》,记载聂政刺韩王一事,聂政战国时韩国人,其父为韩王铸剑违期被斩,聂政为报父仇,知韩王好乐,遂毁容,入深山,苦学琴艺十余年,身怀绝技,返韩国时已无人知晓。因此,弹琴之余从琴腹内抽出匕首刺死韩王,随后自尽。另一说,韩国大臣严仲子与宰相侠累有宿仇,而聂政与严仲子交好,因此为严仲子而刺杀韩相,所谓“士为知己者死”。所以,《广陵散》音调无限忧愤,凄楚亢厉正合嵇康临刑绝世,自弹自挽。明代宋濂说道:“其声忿怒躁急,不可为训”,亦可见《广陵散》悲愤激切,幽思深缈。近人宗白华说道:“这是一般在文化衰堕时期替人类冒险争取真实人生真是道德的殉道者。”其中毅然包含着遗世独立的傲骨与铁铸般的慷慨激昂,俞伯牙可以摔琴谢知音,嵇康死后“广陵散于今绝矣”千古沉寂。


嵇康之于音乐是将生命的悲凉,自然的玄远融于其中,因此能够“博览无不该通”,如今在《广陵散》之外,在音律、玄学、文章、游山、采药之中都可以寻到嵇康的一种生命极致,他犹如一匹良马“风驰电逝,蹑景追飞,凌厉中原,顾盼生资”,所以天地与其并生,万物与其合一,日月依在,山川依在,河流依在,竹林依在。另外,嵇康的修身养性也在“君子百行,殊途同致,循性而动,各附所安。故有处朝廷而不出,入山林而不反”之中,会其得意,忽焉忘反。而嵇康的游山采药、服食养生则在空山幽人,过雨采萍之间,薄言情悟,悠悠天钧。


当时,嵇康采药山中,群松娟娟,漪流在下,满竹幽径,渔舟隔溪。时而空碧悠悠,神出古异,淡不可收;时而氤氲令色,泛彼无垠,落落欲往;时而好风相从,窅然空踪,寥寥空虚。因此,凡有樵苏者遇见嵇康,在龙章凤姿,自然天质之间,均以为神仙。而后人颜延之《五君咏?嵇中散》也得此精妙,所谓:“中散不偶世,本自餐霞人。形解验默仙,吐论知凝神。立俗迕流议,寻山洽隐论。鸾翮有时铩,龙性谁能训。”由此观来,无外乎长乐亭主与之相携,无外乎七子、孙登、王烈等人与之相游。


孙登,《嵇康集序》记载:“孙登者,不知何许人。无家,于汲郡北山土窟住。夏则编草为裳,冬则披发自覆。好读《易》,鼓一弦琴,见者皆亲乐之。”《魏氏春秋》记载:“登性无喜怒。或没诸水,出而观之,登复大笑。时时出入人间,所经家设衣食者,一无所辞,去,皆舍去。”此外,孙登曾与阮籍在苏门山相遇,其长啸之音犹如发自寰宇之间,又如鸾凤之音,回彻于幽谷之中,顿时天地混沌已开,命运荒谬在高亢悠远,清越飘逸,涤荡人心,超凡出尘的天籁之内,仿佛一拱天虹,清澈澄明。之后,阮籍著有《大人先生传》。


而嵇康与孙登的相游也颇为默妙。《文士传》记载,嵇康以弟子之礼师孙登,“从游三年,问其所图,终不答,然神谋所存良妙。”三年之后,嵇康临去,孙登言道:“君性烈而才隽,其能免乎!”似乎一言道破天机,此后嵇康有《幽愤诗》“昔惭下惠,今愧孙登”为证。大体“火,生而有光而不用光,果然在于用光;人,生而有才而不用才,果然在于用才。是故用光在乎得薪,所以保其曜;用才在乎识物,所以全其才”,无为而无不为,无可而无不可然后成大通。


此外,嵇康服食,大概少不得五石散,《晋书?嵇康传》写道:“康又遇王烈,共入山,烈尝得石髓如饴,即自服半,余半与康,皆凝而为石。”五石散用石钟乳,石硫黄,白石英,紫石英,赤石脂和其他药物调配而成,最先服散的为名士何晏,渐渐流为通病,有附庸风雅的,有欲罢不能的,有寄托苦闷的。然而,嵇康服散在排遣苦闷之中,也寄托着玄远和养生的味道,所谓“留丹石菌,紫芝黄精,皆众灵含英,独发其生。贞香难歇,和气充盈。藻雪五脏,疏彻开明。吮之者体轻。又练骸柔筋。涤垢泽秽,志凌青云。”这话不知是真是假,但是,其中无论凝神导气还是安神养身,终归排遣不了无尽的愁绪和永恒的忧闷。


魏晋一个混沌荒芜的时代,重名教却在利用名教,重自然却少有真正的自然。嵇康虽有大志,但志无所托,也只能在文章、音律、玄学、游仙、老庄中得到一方的慰藉,但他似乎总在愤恨与不平,“直性狭中,多所不堪”,“刚肠疾恶,遇事便发”,“志之所至,则口与心誓,守死无二,耻躬不逮,期于必济”。嵇康曾说:“阮嗣宗口不论人过,吾每师之而未能及”。天性中原本便有置身自然、无拘无束、忘却世俗、超然物忘的精神。生活的无可奈何,更添了名士归隐之心。所以,采药山泽,吸风引露成了嵇康流连山谷,挥弦竹林的隐居所在。然而,诚心追觅淡泊平和的养生之道与非汤武而薄周孔的性情终成了一对不可调和的矛盾。王烈见石室中有一卷素书,遽呼嵇康去取,辄不复见,于是,悲叹:“叔夜志趣非常而辄不遇,命也!”其神心所感,每遇幽逸,大概也如此。


不过,嵇康在“刚肠疾恶,遇事便发”,“惟此褊心,显明臧否”中,不以一己之喜好,对私人而发,他发难的是一种思潮或是运载该思潮的人物。所以,王戎曾说:“与嵇康居二十年,未尝见其喜愠之色。”一个真正的名士在人情俗事中,早已身如槁灰,心如止水,万事无可无不可。然而,人道地道天道不可不辩,不可不议,即使是同道中人,辩议何妨,因此有《养生论》《难养生论》的辩玄。《嵇康别传》写道:“康性含垢藏瑕,爱恶不争于怀,喜怒不寄于颜。”这与他“孤标傲世,狂放不羁”的性情实际切合。嵇康的“抗心希古,任其所尚”是对天地人三极的一种忧怀,独立于三极之中,而非独立于个人。因此,交友而言合则来,不合则去,不失一种洒脱。


全然,真名士自风流,在辩玄之间,依旧“博宗伎艺,丝竹特妙”,“酒酣起舞,任率无为”。嵇康死后,王戎“尝经黄公酒垆下过,顾谓后车客曰:‘吾昔与嵇叔夜、阮嗣宗酣暢于此,竹林之游亦预其末。自嵇、阮云亡,吾便为时之所羁绁。今日视之虽近,邈若山河!’”深深地追忆;有人语王戎曰:“嵇延祖卓卓如野鹤之在鸡群。”答曰:“君未见其父耳。”深深地缅怀。而山涛尽管与嵇康绝交,然而,山巨源在,嵇延祖不孤。向秀尽管为嵇康、吕安笑为书痴,注《庄子》正妨人作乐耳,然而,《思旧赋》在《黍离》之愍,《麦秀》之悲后,追昔怀今,徘徊踌躇。


如今,嵇康、吕安的身影已去,但是,洛邑偶锻,山阳灌园的风姿依在。当年,向秀曾与嵇康偶锻于洛邑,打铁鼓风,相对欣然,傍若无人。嵇康曾与吕安交往于山阳,率性自然,每一相思,命驾千里。想来名士的交往都有一种通脱,向秀、嵇康、吕安三人情投意合,偶锻灌园,“收其余利以供酒食之费,或率尔相携观原野,极浪游之势,亦不计远近,或经日乃归,复修常业。”彼此于自在自为中得一方之灵气,道骨仙风,与天同化。


据《世说新语》简傲记载,“吕安来访,嵇康不在,嵇喜出户延之,不入,题门上作鳳字而去。嵇喜不觉,犹以为欣然而作。鳳字,凡鸟也。”以琴声、美酒对待知音,以白眼、鳳字对待异路,在轻贵好恶,任率放达之中,处世待人也有一种独立和通脱。然而,人终归生活在世道里,礼教制度依旧运行,因此,有些事的必然是注定的。嵇喜为嵇康的长兄,“有当世才,历太仆、宗正。”但是,出户延之,拭席待之,吕安不顾;前往吊唁,悲伤凄厉,阮籍白眼,这对重礼法的人而言,有违伦理,但是,对蔑视礼法的名士而言,在爱憎分明之内自然有他是非曲直的标准,自然对那些拘泥礼法,形如虱处的人有种不屑。因此,韩氏称山涛“君才殊不如”。


名士的交往不在于志向,也不在于气度的高低,所谓“人各有志,无可厚非”,合则来,不合则去。但是,名士必有独立的思想和自由的人格,以天地人三极为忧怀,独立于三极之中,独立于个人之外,他们对功利的名教或者虚伪的礼法必有一种心理上的排斥。历史上,嵇康与钟会有一段缘故,其间的不合也不在于私人,而在于名教和自然。嵇康崇尚老庄,是自然而非名教;钟会积极用仕,是名教而非自然。因此,“钟会撰《四本论》,始毕,欲使嵇公一见,置怀中,既定,畏其难,怀不敢出,于户外遥掷,便回急走。”然而,这次回走,却终成了嵇康“临当就命,顾视日影,索琴而弹”的一个前奏;也终成了竹林之游人去楼空的一个必然。


气节正直刚烈,千古明贤高山仰止名垂千古也。


魏晋的名士以极其的浪漫主义和强烈的怀疑精神,反抗着前代一切因袭的、传统的、偏颇的制度。他们立足于内心世界的真知卓见以极其的自由精神和独立人格,破坏着当时一切功利的、虚伪的、人为的道德。他们用自然无为的老庄哲学,守护着自己的真谛,寻找人生的归宿,走完毕生的路途。他们外在上,或许放浪形骸,逃避祸端,或许曲折为文,发泄不满,或许调和儒道,容迹而已。但是,他们内在上,体现了一个时代的觉醒,一个时代的风骨,独立于天地,横绝于太空,超以象外,得其环中。而嵇康“非汤武而薄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犹如天龙卷风,在天风浪浪,云海苍苍的寰宇之间,吞吐大荒,遗世惊俗。


“嵇康,卧龙也,不可起。公无忧天下,顾以康为虑耳。”《晋书?嵇康传》所记钟会谗陷嵇康的话,无论可信与不可信,均足见嵇康在当时的影响。《与山巨源绝交书》“非汤武而薄周孔”,“有必不堪者七,堪不可者二”,惊世骇俗与旧说相对;《难张辽叔自然好学论》“六经纷错,百家繁炽,荣利之途,故奔骛而不觉”,师心遣论与六经相抗;《太师箴》“宰割天下,以奉其私”,《管蔡论》“管蔡怀疑,未为不贤”,锋颖精密与王朝相横。因此,钟会对晋文帝再进言,“今皇道开明,四海风靡,边鄙无诡随之民,街巷无异口之议。而康上不臣天子,下不事王侯;轻时傲世,不为物用;无益于今,有败于俗。昔太公诛华士,孔子戮少正卯,以其负才乱群惑众也。今不诛康,无以清洁王道。”于是,晋文帝昵听,嵇康临刑。


钟会,字士季,太傅钟繇少子,曾任黄门侍郎,镇西将军,司徒等职,为人敏惠夙成,精练名理,同时心胸狭小,居功自傲,后死于叛乱。钟会谗陷嵇康,由于彼此对于自然名教的所向不同,又由于前者心怀嫉恨。《世说新语》简傲记载:“锺士季精有才理,先不识嵇康,锺要于时贤俊者之士,俱往寻康。康方大树下锻,向子期为佐鼓排。康扬槌不辍,傍若无人,移时不交以言。锺起去,康曰:‘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锺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这原本是名士之间的一种脾气一种气概,也有着彼此的独立和通脱,然而,嵇康在轻贵好恶,任率放达之中,却为钟会在贤俊之中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留有嫉恨,事后此恨不去心有不甘。


不过,真名士自风流,与钟会的嫉恨相比,山涛足以称道,在《与山巨源绝交书》之后,山涛对于昔日的情感有着深深地缅怀,在轻盈的无奈之间,对昔日的交游有着深深地追忆。《世说新语?政事》写道:“嵇康被诛后,山公举康子绍为秘书丞。绍咨公出处,公曰:‘为君思之久矣。天地四时,犹有消息,而况人乎?’”不忘旧故,不计前嫌,举故人之子,成故人之托,可谓真君子。


大凡名士的交往素来超迈,或是纵横于山水之间,道法自然,浊酒一杯,弹琴一曲;或是醉卧于草庐之中,神形雅望,闲看落花,静听疏雨;或是来往于酒肆之内,大雪纷飞,乘兴而唱,尽兴而回。因此,合则来,不合则去。同时名士的超迈,对于昔日的旧故依然有不尽的相思,嵇康与山涛绝交之后,有托孤之意,山巨源在,嵇延祖不孤。他的内心世界,山涛依然是一个气度恢弘的旧故,彼此重在心知神往,不落言筌之内,也可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言有尽而意无穷”。


在这个欲求解脱而不能,逆来顺受而不愿,痛恶时世,蔑视现实,却不得不低头顺时,以全性命的环境中,名士在神往之间,彼此的心性必然存在着巨大的差异。《世说新语?栖逸》记载:“山公将去选曹,欲举嵇康,康与书告绝。”这是嵇康写《与山巨源绝交书》的由来,《嵇康别传》记载:“岂不识山之以一官遇己情邪,亦欲标不屈之节,以杜举者之口耳。”这大概是嵇康写《与山巨源绝交书》的缘由。以“不堪流俗,非汤武而薄周孔”来发愤内心的志向和苦闷,这与阮籍口不臧否人物,山涛隐身自晦,向秀容迹而已均有不同。嵇康以“赋性疏懒,不堪礼法”,“直性狭中,多所不堪”,以示自身与仕途决绝的意志,其中不满司马王室谋篡的情绪以及愤恨司马王室虚伪的名教,必然也为司马王室所不满和嫉恨,但是,他自由的思想和独立的人格却为前人、后人所敬重,也为司马王室所忧虑和敬重,嵇康死后,“文王亦寻悔焉”。


此外,嵇康“非汤武而薄周孔”、“轻唐虞而笑大禹”的思想在《难张辽叔自然好学论》、《太师箴》、《管蔡论》、《家诫》等文章中均有体现。其中,《管蔡论》从历史谈起,管蔡二人“忠于乃心,思在王室。遂乃抗言率众,欲除国患,翼存天子,甘心毁旦,斯乃愚诚愤发,所以徼祸也。”文辞辩难,行如剥茧,同时,含沙射影,笔锋精密,不禁使人想到毋丘俭、诸葛诞起兵讨伐司马王室兵败事件,当时,嵇康欲助毌丘俭起兵,赖山涛权衡局势,极力劝阻而未成。因此,毌丘俭兵败之后,齐王被废黜,嵇康写《管蔡论》意在借古喻今。而《太师箴》“凭尊恃势,不友不师,宰割天下,以奉其私”明显有声讨檄文的味道。因此,鲁迅《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中说:“汤武是以武定天下的;周公是辅成王的;孔子是祖述尧舜,而尧舜是禅让天下的。嵇康都说不好,那么,教司马懿篡位的时候,怎么办才是好呢?没有办法。在这一点上,嵇康于司马氏的办事上有了直接的影响,因此就非死不可了。”


然而,嵇康之死除了“非汤武而薄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及“不事王侯,不为物用”的心性之外,也由于他曹氏女婿的身份。嵇康与曹魏联姻,与长乐亭主匹配,拜为中散大夫。而当时,曹魏日衰,司马王室日盛,后者在图谋篡肆之中必然对嵇康的心性、文章和言论有所顾忌,由此,钟会的嫉恨在谗陷之中才得以去恨心甘。然而,嵇康“非汤武而薄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及“不事王侯,不为物用”,诚然非对于一个政体而言,非对于一个国家而言。嵇康所思所言重在寰宇,重在天下,重在真谛,去伪存真,去人为而存自然,若是曹魏图谋篡肆,他依然“言论放荡,非毁典谟”、“害时乱教”、“负才乱群惑众”。因此,名士心中有国有天下之分,国可以是一个政权之国,而天下则是天下人之天下。


当时世道纷乱,礼法雕饰,名士少有全者,嵇康在“志之所之,则口与心誓,守死无二,耻躬不逮,期于必济”之中,志在长林,乐在丰草,挥手五弦,举目泽野。但是,世事总不堪,年华如飞鸿过迹,岁月如落影残红,转眼间,竹林已去,旷野萧条,穷巷空庐,对影无人。在“广陵散于今绝矣”之后,纵使天下人依旧悼念,千古学者依旧缅怀,但是阮籍醉酒避祸,口无臧否,不论时世,玄而又玄;山涛周孔老庄并崇,自然名教并生;向秀出仕洛阳,在朝为官,容迹而已;王戎为时所羁绁,思怀旧故,邈若山河。一切的一切犹如过眼云烟,犹如昙花一现,在虚无飘渺中,也在哀伤浸染中。


或许,人世在不定之中也有定,一切总要有一个结局和归宿,可嵇康的结局和归宿却使人不堪忍受,昔日李斯受罪,叹黄犬而长吟;今日嵇康永辞,顾日影而弹琴。一辞《思旧赋》道出了悲天悯人之故人之学者的慷慨之心。大抵嵇康死得从容自然,神色不变,与故人一起就戮给人留下最后的伤感。《晋阳秋》记载,“嵇康与东平吕安亲善,吕安嫡兄吕巽淫吕安之妻徐氏,吕安欲告吕巽遣妻,因此,咨问于嵇康,嵇康以家丑而抑之,后吕巽不安,反诬吕安不孝,嵇康以故友大义,挺身而辨,作《与吕巽绝交书》,言辞辩难,锋利相对,由此二人下狱。”王隐《晋书》记载:“康之下狱,太学生数千人请之,于时豪俊皆随康入狱,悉解喻,一时散遣。康竟与安同诛。”就这样嵇康在一声声悲哀地呼吁中,在一幕幕揪心地楚痛中,一步步地走上刑场,这里曾经撒过无数名士的热血,而现在嵇康的生命也在死神面前慷慨独立。悲则悲矣,壮则壮矣,玄风散尽,空落余音。然而回首间,那台上依然放置着一把古琴。


如今,回到历史纵观而言,吕安事件只是嵇康临刑就命必然中的一个偶然,嵇康被诛始终系着他的心性。但是,嵇康未必就真的“非汤武而薄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及“不事王侯,不为物用”。嵇康临刑前著有《家诫》,其中以忠义勉励子弟,所谓“不须作小小卑恭,当大谦裕。不须作小小廉耻,当全大让。若临朝让官,临义让生,若孔文举求代兄死,此忠臣烈士之节。”同时,嵇康崇自然而反名教,所谓自然为同,名教为异,名教为后天之学;所谓道无名不可分,器有名可分,这些与王弼“无”、“有”不二,不因崇“道”而蔑“器”有所不同。嵇康之学崇太古之道,反后天之器,但是,朴素之时代一定要达到名教之时代,漂惚一定要清澈,混沌一定要开凿,朴素的太古已成往昔,由此返自然,定非本始之自然,而圣人治天下未曾废名教。因此,嵇康崇自然而反名教,非绝对反名教,而反人为虚饰之名教。


鲁迅《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中写道:“魏晋时代,崇奉礼教的往往是毁坏礼教,不信礼教的,而表面上毁坏礼教者,实则倒是承认礼教,太相信礼教。因为崇奉礼教者,是用以自利,是偶然崇奉,曹操杀孔融,司马懿杀嵇康,都是因为他们和不孝有关,于是,有些人见如此利用礼教,是对礼教的亵黩,不平之极,无计可施,而变成不谈礼教,不信礼教,甚至反对礼教”,由此观之,嵇康“崇自然而反名教”大体相通。而此后,嵇延祖在“不作小忠小义,当全忠臣烈士”之中,清远雅正,卓卓独立,终于“俨然端冕,以身卫帝,兵交御辇,飞箭雨集,遂以见害”,死得壮烈,也照应了嵇康的遗言。所以,嵇康的任诞,是有所为而任诞,愤世嫉俗;嵇康的放达,是无所为而放达,全然其趣。


同时,嵇康无论是任诞还是放达,无论是“抗心希古,任其所尚”还是“志在守朴,养素全真”都浸然着一种天和与和谐的境地,而这种境地在《声无哀乐》中表现得尤为突出,所谓天地和谐,音乐表现天地均和谐,因此,“默然从道,怀忠抱义而不觉其所以然也。和心足于内,和气见于外”,音乐与天地相应,超越主观之分,无哀乐,即哀非音乐,乐非音乐,音乐非人之喜怒哀乐之音乐,惟是无主观之分,“使人精神平和,衰气不入”者。


嵇康《声无哀乐》记载:“音声之作,其犹臭味在乎天地之间,其善与不善,虽遭遇浊乱,其体自若,而不变也,岂以爱憎易操,哀乐改度哉!”音声原本自然,因此“声音有自然之和,而无系于人情。克谐之音,成于金石,至和之声,得于管弦也”,金石管弦皆为自然,因此表现自然需和谐,成为音乐之器。同时,“声音以和平为体,而感物无常;心志以所俟为主,应感而发。然则声之与心,殊涂异轨,不相经纬,焉得染太和于欢戚,缀虚名于哀乐哉?”由此,人神游于辽阔之境,自然无哀乐之苦。而嵇康神游于辽阔之境,超离于世界分别而放任,无为分别而放任,逍遥神域而放任。由此,不为礼法束缚,不为人事束缚,不为情欲束缚,不为形色束缚。无贵无贱,无富无贫,无哀无乐,无可无不可,无为无不为。所以,嵇康在放任即自然,有规则无规则之境界中,放任于天和与和谐的境地,与庄子《逍遥游》、《齐物论》相通。


于是通体来看,嵇康真诚于老庄淡泊平和的养生之道,所谓“目送飞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但是面对混沌、荒芜般的世道,在这个苍茫无端的世界上,他却不能淡泊平和,宁静养生。他有自己的感触,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脑子,自己的灵魂,他依然要呼吸,依然要愤世。因此在孤独、漂泊、迷茫与无奈中,嵇康以“非汤武而薄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独立于世道,独立于天地,独立于寰宇,而这一切均是自然而然。所以,嵇康的放任,无可无不可,无为无不为,是一种顿悟的极致,一种妙趣寰中的著说,尽管他也体道通达,但是人生总归复杂,一时与一时不同,一心境与一心境不同,一句著说与一句言论不同,而彼此双方在心境的交替中,人才成为人,嵇康才成为嵇康,否则一切流于简单。


同时,嵇康也曾直面自身的心境,他在入狱之后,作《幽愤诗》,在囹圄之中,说道自身“托好《庄》《老》,贱物贵身,志在守朴,养素全真”的志向,却不改“抗心希古,任其所尚”,“惟此褊心,显明臧否”的秉性,终不免“谤议沸腾”,“频致怨憎”,“对答鄙讯,絷此幽阻”的厄运。但是,嵇康在慷慨之余,依旧寄寓“采薇山阿,散发岩岫,永啸长吟,颐性养寿”的境地。所以,《幽愤诗》无论是自叙生平还是辩明心志,无论是抒怀怨恨还是幽愁发愤,都寄寓了直面世道,直面人生,直面心性的意境,其中,词气峻切,言必尽意,道出了魏晋季世名士心境的复杂。


鲁迅《野草?题辞》写道:“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过去的生命已经死亡。我对于这死亡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曾经存活。死亡的生命已经朽腐。我对于这朽腐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还非空虚。”《淡淡的血痕中》写道:“叛逆的猛士出于人间;他屹立着,洞见一切已改和现有的废墟和荒坟,记得一切深广和久远的苦痛,正视一切重叠淤积的凝血,深知一切已死,方生,将生和未生。他看透了造化的把戏;他将要起来使人类苏生,或者使人类灭尽,这些造物主的良民们。造物主,怯弱者,羞惭了,于是伏藏。天地在猛士的眼中于是变色。”这与嵇康在悲哀、苦恼、零落和死灭中“非汤武而薄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大抵也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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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丁
正文部分能否使用更大的字体?字太多看起来有些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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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
发帖的时候页面错误没有显示出来,已经修改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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